Saudade 是什么意思？“不可翻译的词”这一神话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Que saudade! 的时候，我九天前才见过她。那天我们在一场烤肉聚会（churrasco）上坐在同一张长桌旁，而此刻她张开双臂穿过贝洛奥里藏特的长途汽车站朝我走来，好像我刚出海一年才回来。

在那之前，我已经在海报、马克杯和十几篇盘点文章里读到过：saudade 是葡萄牙语里最美的词，是葡萄牙灵魂独有的感情，其他任何语言都无法为它命名。可她刚才用这个词表达的意思是“见到你真好，我好想你”。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无法翻译，倒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星期二。

Saudade 是一个真实存在、深受喜爱的词，巴西人时时刻刻都在用。不过，“它没有译法”这个说法，其实是一个有作者、有年代、还有漫长商业余生的故事。我们来追溯一下这个故事，把 saudade 和其他语言里的亲戚们比一比，然后在巴西葡萄牙语里把 saudade 用起来。

Saudade 是什么意思？

Saudade 是想念你所爱的人或事物的感情，通常还夹杂着温暖的回忆。对象可以是一个人、一个地方、一道菜、人生中的一段时光，或者一个回不去的年代。它既有悲伤的一面，也有甜蜜的一面，因为你想念的东西曾经是美好的。

在巴西大部分地区，它的发音接近 sao-DA-ji（“扫-达-吉”），重音在“达”上。词尾 e 前面的 d 会软化成类似“吉”的音，就像 cidade 和 verdade 一样。在葡萄牙，你会听到更接近 sao-DAD 的发音，最后一个元音几乎被吞掉。我们的欧洲葡萄牙语与巴西葡萄牙语对比指南解释了这些词尾为什么会分道扬镳。

学习者问起巴西葡萄牙语里的 saudade 时，通常想要一个对应的中文词。常见的候选有 想念、思念、怀念、乡愁 和 眷恋。哪个合适取决于句子，你将来要翻译的大多数词都是如此。

“不可翻译”的神话从何而来

这个说法比那些海报古老得多。它贯穿了将近六个世纪的葡萄牙语写作，每个时代都给它添了一层：

• 约 1438 年，一位国王的论著：葡萄牙国王杜阿尔特一世在他的道德论著《Leal Conselheiro》（《忠实的顾问》）中写到了 suydade，也就是这个词的旧拼法。他把它与单纯的悲伤和哀痛区分开来，并且指出拉丁语和他所知道的任何其他语言都没有这样贴切的词。这个说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而它的依据只是十五世纪一位国王能读懂的寥寥几种语言。
• 1606 年，语法学家的定义：杜阿尔特·努内斯·德·莱昂在《Origem da Lingoa Portuguesa》中把 saudade 定义为对某样东西的记忆，再加上想要得到它的渴望。这个简洁的定义，恰恰是用别的词把这个词解释得清清楚楚。
• 1825 年，浪漫主义：流亡中的阿尔梅达·加勒特在巴黎出版了长诗《Camões》（《卡蒙斯》），开篇就是一段向 saudade 发出的长篇呼告。这首诗常被认为开启了葡萄牙文学的浪漫主义。Saudade 由此成了流亡与失落的辉煌在文学中的象征。
• 1910 年代，作为民族认同的 saudade：诗人特谢拉·德·帕斯科阿伊什和“葡萄牙复兴”（Renascença Portuguesa）运动通过其杂志《A Águia》（《鹰》），把 saudade 塑造成“葡萄牙灵魂”的精髓。他们的思想流派后来被称为 saudosismo（怀思主义）。一个定义民族的词不能同时属于别的民族，于是它的独一无二就成了教义的一部分。
• 二十世纪，法朵与波萨诺瓦：法朵成了与 saudade 联系最紧密的艺术形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在 2011 年把法朵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巴西，若昂·吉尔贝托 1958 年录制的《Chega de Saudade》常被视为波萨诺瓦的出生证明，把这个词带到了全世界。
• 2004 年，排行榜：伦敦的翻译公司 Today Translations 请约一千名语言学家列出最难翻译的词。Saudade 排在第七。这份排名被国际媒体广泛报道，此后多年被反复转载，尽管它的方法招来了不少质疑。《World Literature Today》的一篇文章就批判性地审视了这项调查，以及整个“最不可翻译的词”这一类内容。

这个神话的出身相当显赫：一位国王、几位诗人、一场民族运动和两种音乐流派。它唯一没有的，是认真比较一下其他语言的人是怎么谈论想念的。

其他语言怎么说 saudade

大多数语言都有一个日常的“我想你”的说法，还有一个分量更重、表示思念的名词。葡萄牙语也恰好有这样一对：sentir falta 和 saudade。下面是 saudade 的十七个亲戚：

看看罗马尼亚语和威尔士语那两行的备注。罗马尼亚语的 dor 受到的待遇和 saudade 一模一样：Cafébabel 一篇盘点欧洲“思念之词”的文章称它无法翻译，说它甚至在 saudade 里都找不到真正的对应。威尔士官方网站把 hiraeth 介绍为一种非常威尔士的感情，说英语的 longing、homesickness 和 nostalgia 都只能近似地表达。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注释里为 toska 写了一条长注，把它从精神上的痛苦一路分级到单纯的无聊。在关于《堂吉诃德》的讲座中，他把葡萄牙语的 saudades、法语的 angoisse、德语的 Sehnsucht 和俄语的 toska 放在一起。既然这么多语言都声称自己有一个描述同一种感情的独特词语，这种感情就很难只属于其中一种语言。

语法往往也比你想象的更接近。罗马尼亚语的 mi-e dor de tine，字面上大致是“对我来说有对你的思念”，结构和 estou com saudade de você（“我和对你的 saudade 在一起”）非常相似。法语把句子倒了过来：tu me manques 字面意思是“你对我来说是缺失的”。韩语和日语常常干脆不用名词：보고 싶어 (bogo sipeo) 和 会いたい (aitai) 的意思都差不多是“我想见你”，也都可以当“我想你”用。

再说一个出人意料的例子。我们今天翻译 saudade 时常会想到的 nostalgia（怀旧、乡愁）一词，其实是被刻意发明出来的。巴塞尔大学的医学生约翰内斯·霍弗在 1688 年创造了这个词，取自希腊语的 nostos（返回故土）和 algos（痛苦、悲伤）。他用它来指称自己在离家生活的年轻人身上看到的思乡病，比如一位来自伯尔尼的学生，和一个在外地城镇做工的年轻女仆。语言会造出自己需要的词。

你的母语用什么词来表达这种感情？它是不是也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传说？

那么，saudade 到底特别在哪里？

神话之下确实有些真东西。只不过它不是“任何其他语言都表达不了”。

译者处理的是句子，而不是词典里的词条。语言学家罗曼·雅各布森在 1959 年指出，语言之间的差别在于它们必须表达什么，而不在于它们能够表达什么。葡萄牙语并不独占这种感情，但它包装这种感情的方式与众不同：

1. 它是一个随身携带的名词。在中文里，你“想念”某人。在葡萄牙语里，你和 saudade “在一起”（estar com），你“有”它（ter），“感到”它（sentir），最后还会“杀死”它（matar）。把感情当成一种会来、会留下的东西，就产生了一些中文往往要多说一整句才能表达的说法。
2. 它几乎无所不包。外婆、萨尔瓦多的海滩、妈妈做的 feijão、在累西腓住过的那一年、小时候看的动画片。英语要在“miss”“long for”和“feel nostalgic about”之间切换；中文也要在“想念”“思念”和“怀念”之间挑选。葡萄牙语用一个词就全包了。
3. 它被人颂扬。歌曲、诗歌、文身，还有巴西每年 1 月 30 日的 Dia da Saudade（思念日）。一个被文化捧上神坛的词，总比一个只是被人使用的词显得更深沉。
4. 它是混合的。葡萄牙的研究者问学生们把哪些特征和 saudade 联系在一起，常见的回答包括回忆、悲伤、想念某人或某物、距离和怀旧（Neto & Mullet, 2014）。这些感受在中文里各有各的词，saudade 把它们打包在了一起。

葡萄牙语还有一个更朴素的“想念”，更接近“少了……不行”：sentir falta de。Sinto falta do meu carro 是“没有车真不方便”的意思，也许只是因为你今天早上要用车。Tenho saudade da minha avó 意思是“我想我奶奶了”，带着深情。Falta 说的是缺少；saudade 则多了一份依恋。巴西人也可能说 saudade do meu carro antigo，但前提是真的爱过那辆车。对学习者来说，这个区别比任何海报都有用得多。

在巴西葡萄牙语里怎么用 saudade

下面是你最常听到的说法：

几点实用提示：

• 单数还是复数？ 在巴西，estou com saudade 和 estou com saudades 意思一样。单独一句 Saudades! 就能当一条完整的消息，在许久没见的朋友之间的 WhatsApp 聊天里很常见。
• 注意介词。Saudade 后面接 de，所以会和冠词缩合：saudade do Rio、da praia、dos amigos。我们的巴西葡萄牙语缩合形式指南讲解了这个规律。
• 巴西和葡萄牙说法不同。在葡萄牙，你常会听到用 tu 的 tenho saudades tuas。在巴西，日常说法是 estou com saudade de você。
• 轻松一点。对上周刚见过的朋友说 Que saudade! 完全正常，这是我在那个汽车站学到的。
• Matar a saudade 是圆满的结局。对一个人的 saudade，去看望对方就能“杀死”；对一座城市的，回去一趟；对一道菜的，终于吃上一口。

在 Falando 里试试：打开日记，写四五个句子，聊聊你想念的东西：一个人、一个地方或一道菜。用一次 estou com saudade de，一次 sinto falta de，再用一次 bateu uma saudade。你会收到关于语法、词汇和风格的反馈，可以检查每个说法是否适合你围绕它造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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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见问题

Saudade 用中文怎么翻译？

要看句子。Estou com saudade de você 就是“我想你”。在更抒情、更沉思的文字里，这个名词会变成“思念”或“乡愁”，而 saudade de casa 就是“想家”。没有哪一个中文词能涵盖它的所有用法，大多数词其实都是这样。

Saudade 只有葡萄牙语才有吗？

这个词本身加利西亚语里也有，加利西亚语和葡萄牙语出自同一种中世纪语言。而这种感情在哪里都有名字：罗马尼亚语的 dor、威尔士语的 hiraeth、波兰语的 tęsknota、德语的 Sehnsucht、韩语的 geurium，还有很多很多。

Saudade 是悲伤的还是快乐的感情？

都是。说它悲伤，是因为有东西不在了；说它甜蜜，是因为不在的东西曾经美好。巴西人把它当作温暖问候的次数，至少和当作哀叹的次数一样多。

Saudade 和怀旧（nostalgia）有什么区别？

葡萄牙语里也有 nostalgia 这个词，它指向过去。Saudade 可以指向过去，也可以指向在另一座城市过得好好的朋友，或者你周五就会再见到的人。

用葡萄牙语找到你自己的 saudade

Saudade 每天都在被翻译：在字幕里，在歌词里，在双语家庭的聊天里。翻译给不了你的，是习惯。巴西人常常用到这个词，无论是巨大的失去还是小小的分别，他们也期待你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如果有人对你说 que saudade!，自然的回答是 também estava com saudade!，也就是“我也想你！”

在 Falando 里试试：在 Bate-papo 里开启一段对话，聊聊你住过或去过的一个地方，以及你想念它的什么。至少用上表格里的三个说法，然后回答后续的问题，中途不要切换成中文。Saudade 就是在这里从词汇变成你会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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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udade 属于 Falando A2 级词汇。把它加入复习，它会一次次回来，直到你用起来像 tudo bem 一样自然。Vamos lá：你现在对什么有 saudade？能用葡萄牙语说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