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葡萄牙语里的图皮语词汇：从 capivara 到 xará

那是在圣保罗一位朋友的生日聚会上。一个穿恐龙 T 恤的七岁男孩问刚到的一个同龄男孩叫什么名字。“Miguel。”他一听，眼睛都瞪圆了：他自己也叫 Miguel。他一把拉住新朋友的手，转身对着大人们那桌宣布：Ele é meu xará!“他跟我同名！”

从那一刻起，两个 Miguel 就形影不离，而我被分派了一下午的差事：看守 pipoca，去拿 suco de caju，再从各个角度欣赏一只塑料 jacaré。当天晚上，我查了查这个词的来历。xará、pipoca、caju 和 jacaré 都是从图皮语进入葡萄牙语的。图皮语曾经通行于巴西大西洋沿岸的大片地区，后来葡萄牙定居者和传教士也学会并用上了它。

说不定你已经会一点图皮语了，至少在英语里是这样。《美国传统词典》（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把英语的 cashew（腰果）、jaguar（美洲豹）、piranha（食人鱼）、toucan（巨嘴鸟）和 tapioca（木薯淀粉）都追溯到图皮语。就连指加勒比海盗的英语 buccaneer，也是经由法语 boucan（熏肉用的木架）追溯到一个表示木架的图皮语族词语。下面就来看看图皮人是谁，他们的语言如何与葡萄牙语并存了几个世纪，以及你每周都会在巴西葡萄牙语里听到哪些图皮语词汇。

图皮人是谁？

“图皮”是一个笼统的标签。殖民时期的作者用它来称呼沿海那些说同一种语言不同变体的原住民：波蒂瓜拉人、图皮南巴人、卡埃特人、图皮尼金人、圣维森特的图皮人等等。他们各自是独立的民族。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语言，而葡萄牙人最感兴趣的也正是这门语言。

语言学家今天把这门语言称为古图皮语（tupi antigo），你也会看到“图皮南巴语”这个名字。它属于图皮-瓜拉尼语族，这个语族又属于一个更大的语言群，即图皮语干。瓜拉尼语是同一语族里的近亲，就像西班牙语是葡萄牙语的亲戚一样。

如今已经没有人把古图皮语当作母语了。想想拉丁语：没有哪个家庭在家里说拉丁语，但它活在自己的后代语言里。古图皮语最有名的后代是涅恩加图语（Nheengatu），至今仍在亚马孙地区使用，我们稍后再说它。

图皮语也只是众多语言中的一种。巴西 2022 年人口普查记录了全国 295 种原住民语言。本文讲的是其中之一：沿海的那门语言，以及它在殖民时期的后代。

当巴西说图皮语的时候：通用语

传教士学会了沿海的语言，并把它写了下来。若泽·德·安谢塔为它编写的语法书大约从 1555 年起以手抄本流传，1595 年在科英布拉付印。书名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Arte de gramática da língua mais usada na costa do Brasil，意思是“巴西沿海最常用语言的语法”。

这门语言并没有只留在传教村里。在圣保罗，葡萄牙家庭和原住民家庭交织得如此紧密，以至于耶稣会士安东尼奥·维埃拉在 1694 年写道，这些家庭里说的是原住民语言，男孩们要去学校学葡萄牙语。在这座后来成为巴西最大城市的地方，葡萄牙语曾经是一门学校课程。

这种殖民时期的图皮语不仅原住民在用，定居者和传教士也在用，后来被称为通用语（língua geral）。巴西社会环境研究所（Instituto Socioambiental）认为这个名称大约出现在 17 世纪下半叶。通用语主要有两个分支：

• 圣保罗通用语（língua geral paulista）在圣保罗周边形成。从圣保罗出发深入内陆探险的“旗队”（bandeirantes）把它带到了今天的马托格罗索、戈亚斯、米纳斯吉拉斯和巴拉那一带。它在 20 世纪初彻底消失。
• 亚马孙通用语（língua geral amazônica）通行于整个亚马孙地区，并在 19 世纪演变成了涅恩加图语。

圣保罗的图皮语在地图上留下了印记。圣保罗州议会举了几个例子：阿拉拉夸拉（Araraquara）意为“金刚鹦鹉的巢穴”，塔图阿佩（Tatuapé）意为“犰狳之路”，阿尼扬加巴乌（Anhangabaú）意为“恶灵之河”。我在塔图阿佩站换乘了好几个月，才知道这个站名里藏着一只犰狳。

葡萄牙语是怎样占了上风的

三次打击把通用语推到了一边：

1. 禁令。 庞巴尔侯爵的《印第安人管理法》（Diretório dos Índios）颁布于 1757 年 5 月 3 日，禁止使用各种通用语，规定葡萄牙语为唯一准许使用的语言。
2. 卡巴纳仁起义。 在帕拉省爆发的这场起义中，三万名卡博克洛人和脱离了部落的原住民丧生，约占全省人口的五分之一。图皮语学者爱德华多·纳瓦罗认为，这是继庞巴尔之后通用语遭受的第二次重大打击。
3. 移民。 1877 年的大旱让大批巴西东北部居民在橡胶繁荣时期涌入亚马孙。纳瓦罗写道，直到 19 世纪 70 年代的这些移民潮，葡萄牙语才成为当地的主导语言。

今天的涅恩加图语

通用语从未彻底消亡。纳瓦罗把内格罗河流域称为它的“最后避难所”，并统计出巴西、委内瑞拉和哥伦比亚共有 6000 多名使用者。法新社引用的濒危语言项目（Endangered Languages Project）估计约有 19000 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则将这门语言列为濒危语言。

2002 年，圣加布里埃尔-达卡舒埃拉市将涅恩加图语与葡萄牙语并列为官方语言，同时获得这一地位的还有另外两种原住民语言：图卡诺语和巴尼瓦语。2023 年 7 月 19 日，巴西最高法院在同一座城市发布了联邦宪法的第一个原住民语言译本。用的正是涅恩加图语，翻译工作由十五位双语原住民译者完成。

你每周都会在巴西葡萄牙语里听到的图皮语词汇

图皮语为葡萄牙语提供了一批描述欧洲人从未见过的事物的词：动物、水果、植物，以及它们的做法。下表中的图皮语形式出自 Aulete 词典，撇号表示重读音节。“读音”一栏里的“ˈ”表示后面的音节重读，汉字只是近似读音，最好再听听真人发音。

动物

关于 piranha 要提醒一句：在俚语里，它也是一个侮辱女性的词，所以要注意语境。

食物和植物

在 Falando 里试试：巴西人日常有三个词来称呼木薯，三个都来自图皮语。在 Falando 的巴西葡萄牙语地图上打开 mandioca、aipim 和 macaxeira 这一页，看看哪个词在哪里更常用。然后练习在两座城市点一份炸木薯：在累西腓说 macaxeira frita，在里约说 aipim fri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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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词汇

还有两个图皮语形容词也进入了葡萄牙语。Mirim 的意思是“小的”，巴西人用它来指少儿版的东西：futebol mirim（少儿足球）、campeonato mirim（少儿锦标赛）。Açu 的意思是“非常大的”。这两个词在全国各地的地名里都能看到。

回头看看这几张表，你会发现很多词的重音都落在最后一个音节上：jacaré、tatu、urubu、sabiá、caju、abacaxi、maracujá、xará。一项研究考察了豪伊斯（Houaiss）词典中 10494 个这样的词，把图皮语列为它们的主要来源之一，与拉丁语、法语、阿拉伯语和约鲁巴语并列。所以，末音节重读是一个不错的线索，但单凭这一点还不能下定论。

也不是所有听起来很“巴西”的词都来自图皮语。下面这些经常被搞混：

• Caçula（家里最小的孩子）来自金本杜语，一种安哥拉的班图语。
• Moleque（小孩、小淘气）也来自金本杜语。
• Cafuné（轻抚别人的头发）被标注为来源不确定，可能来自金本杜语。
• Capoeira 有两段故事。它的旧义，即森林被砍伐后重新长出的灌木丛，来自图皮语；而这项武术名称的来源则存在争议。
• Caipira（乡下人，或乡土风格的）来源有争议，图皮语是其中一种可能。

表里的哪些词，你早就听过，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巴西习语里的图皮语

有些词放进固定说法里，才最见功力：

• Descascar o abacaxi，字面意思是“削菠萝皮”：处理一个棘手的难题。用钝刀削过菠萝的人都懂。参见 descascar o abacaxi。
• Chorar as pitangas，字面意思是“哭出红果仔”：没完没了地抱怨、诉苦。参见 chorar as pitangas。
• Estar na pindaíba：身无分文。Não posso viajar este mês, estou na pindaíba.（这个月我没法去旅行，我穷得叮当响。）
• Cair na arapuca：落入陷阱，或上了骗局的当。
• Ficar de tocaia：像打埋伏一样暗中守候。
• Em rio que tem piranha, jacaré nada de costas，字面意思是“在有食人鱼的河里，凯门鳄也仰泳”：在危险的处境里，强者也会格外小心。
• Isso é para lá de Xiririca，字面意思是“那在希里里卡还要过去”：远在天边、荒僻得很。希里里卡（Xiririca）是圣保罗州里贝拉谷（Vale do Ribeira）一座真实存在的小城，这个名字和“穷乡僻壤”绑得太紧，结果在 1948 年被改了名。这个说法在 20 世纪初很流行，所以你更可能从爷爷奶奶而不是青少年嘴里听到它。

在 Falando 里试试：葡语习语训练收录了 descascar o abacaxi 和 chorar as pitangas，有释义讲解和造句练习。写一句关于你在工作中不得不 descascar 的难题，再写一句关于某个为一点小事就 chora as pitangas 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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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凯门鳄和食人鱼引起了你的兴趣，我们的巴西葡萄牙语动物习语指南里还有更多动物。

从被禁的语言到国家象征

被《印第安人管理法》禁止的语言，后来却成了国家的象征。19 世纪，浪漫主义让作家们到过去去寻找新兴国家的楷模。纳瓦罗写道，在巴西，这些楷模就是早先几个世纪的原住民，以及殖民最初几年里人们说的语言。沿海的图皮人成了一个神话。

1928 年，现代主义作家奥斯瓦尔德·德·安德拉德在他的《食人宣言》（Manifesto Antropófago）里，用一句双关语概括了这种执念：“Tupi, or not tupi that is the question”。这句话他是用英语写的，就放在一篇葡萄牙语宣言的正中间。

国家也加入了进来。1935 年，在瓦加斯时代，圣保罗大学设立了图皮语教席；1954 年，第 2.311 号法律规定在全国每一所哲学与文学院设立巴西民族志与图皮语教席。1943 年的一项法令清理地图上重复的城镇名称，建议用原住民语言的名字来替换，于是许多城镇得到了它们从未有过的图皮语名字。

有些新名字起得很好。巴伊亚州的艾夸拉（Aiquara）在古图皮语里意为“树懒的窝”：直到 1915 年，这个镇还直接叫 Preguiça，也就是“树懒”，新名字是居民们在 1924 年的一次公投中选出来的。塞阿拉州的阿拜亚拉（Abaiara）把旧名 Pedro Segundo（佩德罗二世）译成了“人们的主人”。巴伊亚州一个叫 Urubu（“秃鹫”）的小镇，1912 年改名为里约布朗库，1943 年又改为帕拉廷加（Paratinga），在图皮语里意为“白色的河”。

也有起得不好的。纳瓦罗指出，米纳斯吉拉斯州的乌纳伊（Unaí）把形容词放在了名词前面，而古图皮语从来不这样用：它的旧名 Rio Preto（黑河）的正确译法应该是伊乌纳（Iúna）。巴伊亚州的茹萨拉（Jussara）则只是看起来像图皮语。它是把前总统儒塞利诺（Juscelino）名字的开头，和他妻子萨拉（Sara）的名字拼在一起得来的。

常见问题

现在还有人说图皮语吗？

古图皮语没有了，但它的后代涅恩加图语还有人说。它主要通行于亚马孙的内格罗河地区，在圣加布里埃尔-达卡舒埃拉市是官方语言之一。

图皮语和瓜拉尼语是同一种语言吗？

不是。它们是图皮-瓜拉尼语族里的近亲。巴西的词典有时不在两者之间做选择，而是把词源标为 tupi-guarani。Aulete 对 piá 就是这样标注的，这是巴西南部称呼男孩的词。

哪些中文词来自图皮语？

中文里常见的说法基本是意译，比如美洲豹、食人鱼、巨嘴鸟。不过《美国传统词典》把英语的 jaguar、piranha、cashew、toucan 和 tapioca 追溯到图皮语，其中好几个是经由葡萄牙语进入英语的。Buccaneer 也有图皮语族的词根，中间经过了法语。

carioca 是图皮语词吗？

是的。Aulete 把 carioca 追溯到图皮语的 kari'oka。如今它指来自里约热内卢市的人或事物。

每天说一点图皮语

图皮语输掉了与葡萄牙语的长期竞争，随后却无处不在：在菜单上，在地铁线路图上，在巴西最有名的动物的名字里，也在关于削菠萝的笑话里。要用这些词，你并不需要学古图皮语。把它们当作葡萄牙语来学，因为它们现在就是葡萄牙语；至于这段历史，就留到有人问你为什么这么多词都以重读元音结尾的时候再讲。

在 Falando 里试试：在 Bate-papo 里开启一段对话，聊聊你计划去亚马孙或潘塔纳尔旅行。至少用上表格里的五个词：说说你想看到哪些动物、想吃什么，然后用葡萄牙语回答后续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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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pivara 和 pipoca 属于 Falando 的 A1 词汇，abacaxi、caju 和 jacaré 在 A2 出现。把它们加入复习，下次再有小朋友宣布你是他的 xará，你就会清楚地知道这个词有多古老。Até a próxima!